手的秘密


	手式的沉思　漢寶德　　阮義忠兄在攝影界自學出身，卓然有成，已是世界知名的攝影家。最近為了迎接千禧年的到來，整理近二來十餘年未發表之作品，準備來一次跨世紀的大展。他整理出四個展覽：「手的秘密」、「有名人物無名氏」、「正方形的鄉愁」和「失落的優雅」；其中「手的秘密」為二十年前所攝的京劇中的手式。他把洗好的照片給我看，要我寫一篇文章。　　我對京劇手式所知有限，可是看到他鏡頭下的諸種手態，不免大受感動，乃慨然允諾。我只是藉著這個機會與諸位讀者共同欣賞這一自然與藝術合一的盛宴罷了！義忠兄的這一套照片共四十七張，是情商一位票友所表演的。其中單手的手式共二十二張，雙手的手式共二十五張。我無法完全了解這些手式的意義，但把這些照片排列在眼前，我覺得這是一個豐盛的天地，值得探索的藝術天地！一、手的語言　　我面對這些照片的第一個感覺是：它們在對我說話。我不太十分了解它們，但卻感到它們強烈的表現意念。實在的，手是我們的肢體中最重要的一部份。在文明社會中，只有臉孔與雙手不在衣服的包被之中。因此文明人對外界接觸，建立人與人之間的溝通關係，除了五官之外，就是雙手了。所以相士們推斷命運，第一是看面氣，其次就是看雙手。在中國人看來，臉孔是一個小宇宙，手也是一個小宇宙。臉孔可以有複雜的表情，雙手同樣可以有複雜的表情。它們都是人格的象徵，是審美的基礎。
人類感情的變化是常常表現在手的動作上的。我們生了氣會握緊拳頭，甚至會擊打手掌或桌面，我們會對友善的對象伸出五指平伸向上的友誼之手，或雙手握著對方之手。我們感到悲痛時，兩手相握，感到歡樂時，兩掌相擊。感到猶豫時，雙手背負，或單手支頦；昂揚時雙手插腰，或單拳揮空。因此有感情人就是富於手式的人。手式是重要的肢體語言。可是沒有看過京劇手式的照片，沒法體會到手式所可能傳達的細微的情緒。手式之間輕微的改變，就可表現完全不同的情緒。指尖是人體最敏感的部分之一。五指與手掌之間，可以有各種組合，表現出不同的心思。比如伸出食指，意會指點方向或表達某種主張；如同時伸出食指與中指，可能意味著對某人或某事的指控。兩手相勾握，表示謹慎的態度等等。　　當然，既然是語言，就會有共通語言與方言之別。手式與語言一樣，視個人的習慣、文化的背景、地域的風俗而有異。某種手式之涵意，一地視為善意的，他地可能視為敵意。每個民族都有不同的肢體符號，是我們應該留意的。　　義忠兄所記錄的京劇中的手式，與一般生活中所見的手式是相通卻不盡相同的。京劇這種藝術代表了中國傳統藝術的精神，重視手式，可能是世界其他文化中所不及的。因為只有中國的戲劇要用最少的道具，最簡單的表演，傳達最多的內涵。因此使得京劇不得不在肢體語言上尋找最有表達力的方法。　　不同之處乃因戲劇中的手式是誇張的。中國傳統戲劇的觀念是否定寫實，強調表現，認為戲劇是經過誇張過的現實，否則戲就沒有必要存在了。誇張是把現實表達得更清楚，更不會被人誤解。誇張的手式，一方面是加強情緒效果，同時亦表達了手式語言的細緻性。在這次展出的手式中，有不少是只有輕微的變化的。二、手的戲劇　　手的形式是語言，透過形式而產生的動作，表達出內心的感情，暗示出人與人間的關係，就是戲劇。在義忠兄鏡頭下所呈現的京劇手式動作，尤其是雙手的部份，其抽象的戲劇效果，可感到無盡的興味。每一張都好像是無言的戲劇。形式是靜態的，動作是動態的。手指、手掌、手腕的連合動作可以傳遞非常有趣的故事。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的雙手繼續不斷的活動著；在無意識中，它幫我們更清楚的表達了自己。指手劃腳，是一般人說話時的習慣，可是我們都不知道自己的手做了些甚麼動作。如果把自己說話或演講時的手式記錄下來，就可以了解手在表達意見時是有力的，不可或缺的。像我這樣的人，如果把手綁住，可能就不會演講或上課了。　　在京劇中，由於很多動作是虛構的，所以手的動作的戲劇性就顯得特別重要。以開門、關門這種很普通的動作來說，如果有那扇門在，手的存在反而受不到注意，它的動作也沒有甚麼可觀。正因為沒有那扇門在，必須讓手的動作使人產生確有扇門存在的聯想，兩手的動作就頗有可觀了。它不但是自然的、流暢的、合乎真實生活，讓人一目瞭然它所代表的意思。這是一種雖抽象而實具象的戲劇。它的自然又流暢的節奏，與現代舞一樣，產生優美的韻律。依此類推，日常生活中一切用手的動作，一旦脫離了實際，經過藝術家的調理，都可以轉變為優美的手的戲劇。　　這就是京劇中啞劇式的表演，手式與身段相結合，可以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的原因。兩隻手，十只手指，真的可以表演一齣動人的戲劇。　　由於攝影捕捉了動作中的一瞬，所以是靜態的。照理說，照片上不容易表現戲劇。但是一位有經驗的攝影家，可以捕捉到關鍵的鏡頭，使其戲劇性凝固起來。在義忠兄的作品中，有很多張使我去想像，每一隻手代表一個人格，兩隻手就如同正在對話中的兩個人，他們正以不同的姿勢互動著。有些過於抽象，我看不懂它們在京劇中代表的意義，只覺得那是一對飛天，在展示她們的舞姿。　　其實中國人並不一定在戲劇中才認識手的戲劇性。不知自何時開始，佛相的法印就深入中國人心。佛相的法印，手勢非常簡單，意義非常明確，應該是手式象徵語言的開始。近世中國的武術中，手的地位亦甚重要。手的形式與動作在拳法與劍術中，成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外國人要想認識中國文化，先要認識我們的手，欣賞我們的手的戲劇才成。三、手的美感　　看了義忠兄的作品，給我的最大啟發就是認識了手是上帝造物中最美的東西。上帝造人，賦予不同的資質，面孔與身裁各有美醜，但是對於手，上帝似乎並不吝嗇，人人的手都不相同，但各有特色，代表了不同的性格；雖有粗細、強弱之分，但都有獨特的美感！　　手是這樣簡單的設計，在義忠兄的作品中，有些只是單純的手，一隻下垂的手，一隻上揚的手，一隻平伸的手，並不一定有特別的花樣，但都能展現出一種美感！手掌上長著四只指頭，姆指單獨與四指相對，長短不齊但有自然的韻律。其美感亦就是美學家研究的對象。巧妙的是，四指不齊，對握到掌心，則指尖平齊；而五指捏在一起，非常靈便，手之巧就在於姆指與食中二指間的高度配合，世上美的造物都是自手的靈巧為根源而發展出來的。　　由於手是這樣簡單、靈巧的工具，所以使用起來，只要動作純熟，無不盡美。我們看一位熟練工匠在工作時的動作，與音樂家的手在小提琴或鋼琴上那樣靈巧的動作一樣，都像一首優美的詩歌，一支動人的舞蹈。我記得小時候，常出神的看著母親繡花。她一面對我說故事，一面熟練的拉動花線，翻動花布，她的無名指與小指撓著，好像小鳥的翅膀，不是在飛翔，而是展開翅尖，保持身體的平衡。她的姆指與食指不停的轉動著針線，好像小鳥啄食一樣的自然與優美。這就是京劇中所強調的那種手的美感。　　義忠兄的作品啟示我們，在靜態的情形下，手通常也是很美的。他的攝影在巧妙的燈光之下，使每一幅照片所呈現出的手式都像一座雕塑。即是同一個手式，在不同的角度下，可以呈現不同的美感。因此我認為，認識手的美，應該是學藝術的第一步。學畫的人可以自畫自己的手開始。它的正面光滑似水，它的背面崎嶇似山，掌指之間千變萬化，真是一個包容著萬物的小宇宙！難怪有些雕塑家以手為主題。　　攝影是一種詮釋的藝術。手這樣簡單的東西，在鏡頭下呈現出來的，是光的戲劇。在現代，攝影藝術追求的是批判性的真實，表現出來的多是人世間的醜陋與悲情。這原是前衛藝術家的天性。但是以攝影機來表達人間的純美，讓我們認識人的內在價值，就沒有多少攝影家去關心了。可是這種傳統的人文主義的精神，是文明社會的基石，是需要文化界不斷的盡心維護才能保存的。　　很高興看到義忠兄在不經意中保留了他在二十年前的遊戲之作。在今天他可能不會再有這樣的時間與心情去詮釋京劇的手式了。面對二○○○年的到來，我們可以如此單純的站在一隻手的前面，為它的純美所感動，本身就具備了文化反省的意味。誠然，踏進更加多元的未來，我們為自己的心靈做了甚麼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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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節錄自[手的秘密－序]，開本：23x30Cm，頁數：112頁，紙張：157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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