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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之前的我
我來還很清楚地記得:十三年前,當我第一次透過照相機的觀景窗看世界時的感覺。那是一種無法迴避、無法把自己從現實人間抽身出來的令我驚慌失措的處境。
照相機的看到什麼就是什麼的特性,和我以前最擅長的抽象美術創作表現手法,完全相違;和我以前所關心的空間秩序,完全相逆;和我以前所追求的美感經驗,完全背道而馳。
我所看到的是熙熙攘攘的市井,發現不到什麼結構上的秩序和想像上的趣味。我突然感覺到一股莫大的無能,產生了一股極大的羞愧!我還記得,我就在台北市萬華一帶逛了整個下午。每當我舉起相
機時,我面紅耳赤、冷汗涔涔。
在當時,我還不明白,那架由雜誌社所配備給我使用的照相機,帶給我的是什麼樣的影響。現在回想起來,我已經知道是那一架相機提醒了我……。在這以前,我所有的文字和美術創作,從來就未曾從生活中取材過。我一直是從自己的觀念思考,和別人的思考結果,尋找我的藝術表現靈感。而那架我平生第一次使用的照相機,逼使我面對人,強制我面對土地。因為照相機是要面對面才有辦法曝光、顯影,才有辦法感受和表現的工具啊!
在我開始搞攝影之前,就曾經以完全抽象的線條插圖,在台灣的藝文界活躍過一陣子,也寫過一些美學思考之類的隨筆文字,並且以筆談方式訪問過不少旅居海外的大部份中國著名畫家們。失禮的說,那時的我
,可真是紅極一時。我最記得,當別人知道我這匹文壇黑馬,才不過是高中剛畢業的十九歲小伙子時,那種大大吃驚的表情。
我現在常常冷靜地想:為什麼當時的文壇會那麼任我恣意縱橫?為什麼以一個出生在鄉下,從小就幹農業勞動的我,會變得那麼「前衛」與「現代」?這裡頭,我想,便存在著大問題──台灣文化氣候的形成有毛病;我的成長過程也出了大錯──是這兩個問題,造就了當時的「QQ」(我畫插畫的筆名)。
我的童年,除了在學校上課,時間大半都是在家裡的一畝菜園裡耗掉的。從我走得動路,提得起東西的年歲開始,就得替兄長送點心和午飯到他們勞動現場去。稍大,我得幫忙推滿載著地瓜或花生、紅豆的二輪板車。接著,我就得割菜、鋤地,接替兄長的勞動。我們家裡的七個兄弟兩個姊妹,每一個人都吃足了艱難勞動的苦頭。
從小,我們就是農夫。我厭惡這個身份,努力地想洗去這個父母加在我們身上的可恥印記!
事實上,我的父親並不耕地。他是個小鎮的木匠。因為他節儉成性,捨不得把先人留下來的那一塊河川旁的礫石地閒置,就讓他所有的孩子們的童年,都在這塊貧瘠的田地裡受盡折磨。
礫石地的土壤不易保存。每當就在近旁的河水決堤時,地表上的泥土都會被沖失了。這時我們就必須把礫石挑掉,再往下深掘好讓地底下的泥土,翻到地表上面來。光是每次豪雨過後做的翻土工作,就令孩子們痛苦不堪。我曾在烈日當頭鋤土時,中暑暈倒。也曾在驟雨中被淋得發抖打顫。我也曾被道道由頭頂上陰沉的天空劃過的閃電,嚇得哭天搶地……。
那時候,我曾經把自己埋在地瓜葉中,深深地忿怨自己「不幸」的身世,掄起鋤頭,狠狠地朝菜園旁的油加利樹樹幹砍打,咒詛著那片不毛的土地──為什麼阿爸的七位兄弟中,唯有他繼承了這畝不育的砂礫!為什麼我們無法像堂兄堂弟那樣,一下課就可以到處玩耍,而必須被這沉重的命運釘在土地上。
我在田地裡的勞動經驗,要一直持續到高中畢業,離開家鄉的那年為止。因此我知道,我在這個時期從土地得到的,只是一股怨恨的情緒,這就是我的成長背景。它曾是我生命中的一個沉悒笨重的包袱。我扛著它走了很長而且是錯誤的一段路。
我於是有強烈的反叛傾向。由於我所有課餘的時間都必須下田,在初中上學的階段,逃課成了我唯一能享受個人時間的方式。結果,在初二那年我就因曠課太多而被勒令退學,跟著父親和大哥學了半年之久的木匠工夫,差一點就以木工手藝渡過一生。有一回,在外地謀職返鄉的一個叔叔看到學習木工的我,才帶我到他任職的冬山鄉去,重新就學。
之後,我逃過家,在台北的職業介紹所受了騙之後,又厚著臉皮回到家裡。我知道,以我當時的年紀和能力,是一點也掙脫不了被那塊礫石地和沉重的勞動牢牢所綑綁的宿命的。於是,我開始改變我的反叛方式,與我所痛恨的身份拼鬥。
由於冬山鄉離老家有一個半鐘頭的車程,我每天都必須以火車通學。那時候,我是這所偏僻的初級中學裡唯一的外地學生。在學校裡,沒有人知道我是個粗賤的小農夫。我為了把自己裝成是一個出身於很有體面的家庭的人,談吐也自然要比當地孩子有「深度」才行。而就在這種偽裝的努力下,我必須隨時看一點書,才好找材料對同學們高談闊論。
於是我竟這樣地養成了看課外書的習慣和興趣。而我的讀書,是由一些當時頗為流行的文藝女作家的作品開始的。慢慢地,竟連翻譯的世界名著也唸得進去了。最後,我連生硬的哲學書籍,也生吞活剝,囫圇吞棗地讀了起來。我就這樣一日又一日地在自己那小小的方寸上,建立起一股「我是有知識、有深度的現代人,而不是卑下的小農夫」那種心態和身段來了。
當時的我,只有用這種可笑的方式去逃避我所無法面對的現實,也只有如此才能忍受回家後面對沉重的鋤頭和不毛的土地的痛苦。從初三一直到高三的四年間,我幾乎把上課的所有時間都用來偷看閒雜書刊。也就在這時,我開始把從小就有的一點美術天份,發展成與我反叛自己的身份有密切關聯的繪畫傾向。我畫的是最前衛的抽象畫──一個完全沒有泥土、沒有勞動的世界。
啊!那時的我,已覺得所有和泥土有關、沾有汗水臭味的一切東西,都是卑瑣、可恥的。我相信過,本來就應該追求精神方面的事情,追求想像的潛力,從觀念的思索……而所有這一切,才是文學、藝術的本質
。因為,對那時的我來說,人已經活得夠苦了,何必在文學藝術上再專挖掘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呢?
回想起來,我很明白,我並不是完全只因自己的性格與理念,一步步的走上這條路的。當時整個台灣的文化環境與氣候,讓少年時代的我產生極大的信心。我簡直覺得自己和當時帶領風騷的台灣文學藝術潮流同步!
六○年代的台灣,存在主義剛被引進島內。法國的「新小說」也陸續被翻譯了進來。有些歐美的「觀念藝術」也在台灣拉開序幕。前衛的敲打樂曲,也在台北叮叮咚咚的響起。而艱澀無比的現代詩,竟在當時的文學青年的口中互相引述……而所有這些文字、曲調、圖象……是一點也不帶有絲毫現實生活中的人間性和泥土味。這不正是我所追求的夢土嗎?
我把這些舶來品,西方現代主義,理解成人對傳統的最大反叛。這些「新小說」中的人物和「新劇本」裡的角色,一個個都是鄙視過去、敵視社會、對別人漠不關心、只對自己的存在有莫大的興趣。在當時文學青年的世界裡,好像認為以這種態度活下去,才意味著人的自由的最大發揮。唯有自己才是命運的主宰。而如果一個人和別人有所相干,無異是糟蹋了自己!
我就是在這種「現代」風氣下,做過很久的一場噩夢啊。如今,我何其有幸的醒了過來。這是照相機使我甦醒的,是相機觀景窗看出去的那一群人與那一片土地,讓我能發覺到自己成長過程中所犯的錯誤;讓我把童稚時代的怨恨,化作摯愛。
在攝影的路上
我所擁有的第一架相機,是一架專業化的單眼機子。在光圈、速度的曝光值設定方面,只需花上半個鐘頭去了解一下,就可以進入情況。況且它還有準確曝光錶可供參考。在不需要搶鏡頭的時候,只要慢慢調弄
,要拍出在技術上沒有大差錯的照片,也難不倒我的。然而,這架性能如此優異的照相機,在我剛踏入攝影的路上,竟帶給我無比的煎熬。
由於相機的鏡頭光圈很大,反光稜鏡又是那麼透亮,從觀景窗看出去的影像,竟要比以肉眼目視明晰得多。你所面對的一切,一下子被特定的框框界定出來了,令我一點也無法向往常一樣,以漫不經心的方式,去流覽──逃離──發生在我周遭的事情。
單眼相機在調焦的過程中,會顯示出對象的景深。調焦時,你看見一個人的輪廓由模糊到清楚。這樣的過程,簡直像是你在探討著這個人的意義一般。如果他對你沒有意義,你就不會有理由把焦距對在他身上。我困惑地想著。
這照相機開始令我質問自己了──到底,我要拍什麼?拍眼前景物的那一個部份?在一群人當中,要把焦點凝聚在哪一張臉上?在萬華巷道上,到底要拍觀光客圍著看賣藥郎中的表演,還是去拍躺在街上的乞丐……。這些質問,終究的關鍵只有一個──你看到的東西,對你有什麼意義?只有當發生了意義,你才自然而然地知道如何去構圖,明白把焦點對在那裡、應該在那一個瞬間按下快門。但是當人和生活對你沒有了意義,你就會像個呆子一樣,背個相機在大街小巷裡亂晃。
說實在,我曾經背著相機「亂晃」過很長久的一段時間。並不是我對觀景窗看到的東西無動於衷,而是我終於重又看到我自己成長所帶來的怨恨。透過相機,我又看到了農林、土地、勞動和永遠在重覆的生活…
…,我無法在我所怨恨的一種生活方式中,去找到創作的題材,去發現自己要肯定的意義呀!
一直到現在,我還不很清楚,自己是在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熬過那個拒絕土地、拒絕生活的階段的
。我只知道,自己的怨恨情結是如此之深,以至於沒有任何單一事件,能使我解開那怨忿的糾結。
也許由於那時的我,是那麼沒有信心,如此虛弱,所以我只敢把照相機去對準那些完全不會排斥我的人──看起來就能感覺到和靄可親的一些臉孔。或者也許是,我終於走對了第一步──在人性最真誠、最善良的一面中,求得了庇護。慢慢地,我發現,擁有這種可貴氣質、良善的人們,都是那麼認命地在自己的土地上工作著、生活著。他們大都是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的鄉下人,更沒有唸過什麼存在主義、現代詩。他們的一切都是從勞動、從土地中學到的。我的鏡頭開始不知不覺地為這些東西所索引。對我來說,農村、土地、稻田和勞動的人們,怎麼也無法成為沙龍的異國情調或田園風光,因為對我來說,這一切太熟悉了。透過觀景窗,我的童年,艱苦的歲月、自卑和誇大都回來了。有冰封的東西在我心中融解……。
我只知道,我就是這麼一天一天的拍下來的。那些人,那些土地,通過我的相機,令我溫暖和感動,使我一天天從幼時的惡夢醒過來,我已不再覺得自己的成長經驗是可恥的包袱。
十三年就這麼過去了。當我回顧,我的攝影工作就等於是我對自己成長過程的檢討吧。我知道那是一種十分自私的行為,我的相機,還沒有拍出這些可敬的人們面臨的一些困境。我只表達出令我重生的勞動者的高貴情操,令我重新敬畏、感激的沉默而寬容的土地。
十三年來,正是台灣農村急速變遷的一個階段。漁農業養肥的工業突飛猛進,而農村卻留下一大堆問題──農產品價格低落、人口外流、農藥對土地和蔬菜的污染、運銷中間商的剝削、稻作休耕、鼓勵轉作措施的短視……。這一切都使鄉下人和他們的土地之間的關係,有了重大的變化。
今天,似乎人再也不能像過去一樣完全相信土地會帶給他們希望了。他們竟也開始感覺到土地是個包袱
,感覺到大地一日日的在敗壞中死去──被現代工業的公害所污染,被過量的農藥毒傷。他們的土地一天天的在變,他們原有的那股令人感動的氣質,也一天天在消失,人與土地的關係,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樣子了。
但這些問題,都沒有出現在我十三年來的作品裡。我的照片只是人與土地曾經有過最親密關係的一些痕跡而已。因為,我太急切地想要把我的重生經驗傾吐出來;太急切地想在我的整個自我救贖過程中,抓住任何可以讓我看到希望的光芒。也許,人與土地要回到以前那種親密的關係,活在這塊土地上的所有人們,才會有希望……。
今後的我
我也很清楚,十三年的攝影認知,並不表示我就此有了現代化惡疾的免疫力,只要我永遠在自己的創作路上走對了方向,我就會不再感到虛弱……。
事實上,在這十三年當中,我就曾經遭遇到拍不下任何照片的創作低潮期。於今想來,那股低潮比我以前走錯路子的苦悶還要大得多。在那個低潮期裡,我感覺到那曾經令我重燃希望的生活經驗,一天天從身上消失。我對外在世界的熱情一日比一日冷卻。那時候,我不只是覺得自己在走錯路而已,而是感受到自己一分一寸的死去!
說來荒唐,那陣子是我電視工作最順利,收入最好的一個階段。「成功」的假象,竟比錯誤的成長過程對人的靈魂更有殺傷之力。在現代社會中,就是處處充滿著這樣的陷阱。你一旦跨入,就像到了另一個星球
,那兒有完全不同的一套價值標準和倫理規範──而這一切,都是工商業社會的運動規則下形成的。利潤,而且只有利潤,能決定一項決策是否正確;決定一個人是天才還是白癡;決定一個人是英雄還是懦夫;決定什麼事值得關心、什麼事不要掛在心上……。
我曾在追求電視節目的收視率、追求輝煌的成功中,掉入那個商業陷阱。回想起來,也許是因為我曾經有過那段成長的煎熬,曾經那麼貼近過人與土地,才使我有力氣反省和懷疑,才逐漸感覺到,「成功」其實是陷阱。在那段深沉的低潮裡,我竟然無法拍照,我知道唯有使出我生命的力量,從這可怕的低潮中掙脫出來,才走得下去。
這段低潮使我確認,在現代化的社會走向上,人實在太容易迷失他的方向了。今後,我的要命考驗還會來臨,我的攝影路子還會充滿著各式各樣的陷阱的。我只有小心翼翼才走得下去。今後的我,恐怕不能只去肯定自己最覺得有意義的東西。因為只是個人的肯定,還無法在整個現代走向的激流下,看到什麼倒影。我必須在現代化的走向中,設法去找尋病因、去診斷它的病情、去揭露它的本質。只有這樣,才有辦法真正肯定我覺得有意義的東西。
「人與土地」,是我本著對個人的生活背景、個人的時間條件、個人的能力,去對台灣曾經有過的面貌
,所做的肯定工作。今後,我打算用另一種方式從事創作。在目前的環境下,拍出現代化可能嚐到的苦果,讓我們未來終將面對的廢墟,在作品中提前警告性的來到。其實,有些「癥兆」已經顯露出來了。只是我們沒有警覺到而已。我想,用照相機去找這些冰山的一角,正是我今後的創作方向。唉!我彷彿已經看到,一群疲憊的人掉到一片破碎不毛大地的裂縫中,無法翻身而出的命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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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節錄自[人與土地-序]/原載第 -- 期人間雜誌(1987年一月出版),開本:26x26Cm,頁數:96頁,紙張:150磅
定價:NT$ 580元/郵政劃撥帳號:15815753/戶名:攝影家雜誌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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