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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去年二月底在台北雄獅畫廊舉行「人與土地」攝影個展之後,我就積極的籌劃下一個展覽。「台北
」是我拍攝時間最長的一個主題。原以為這會是一個十分順利的展出,只要把歷年來拍攝過的近萬張照片整理出來,過濾淘汰一番,在加上編輯意念的排比,就會是一份可以預期到效果的影象報告。
沒想到,在我篩選的過程中,我才發現「台北」是我攝影創作歷程中,碰到的最大挑戰。我越是整理越是覺得自己的照片不夠多樣,無法完整的反映出台北在急劇變化中的各種「變數」。
於是,我一邊整理、一邊補拍的進行著,直到展覽前的最逼近時限,我才把這份「考卷」交出去。
這段期間,我深刻的了解到自己的能力有限。我在構成「台北」時所碰到的困難,可能是最足以反映自己創作理念的一些癥結;而這類暴露短處的問題,也可能是採訪者比較不好意思去觸及的。因此,自問自答的形式,變成我全盤托出的有效方法。我儘量的把自己的角色一分為二,提出一道道冷冷的問題,讓另一個我熱熱的回答它們。
問:你為什麼把這次的展覽定名為「台北謠言」?
答:本來是叫「台北」的。而且我一直深具信心,覺得自己有能力在這個展覽中,藉影象把「台北」剖出 一個縱切面,來探討這個大都會在時代巨輪中成長、遞變的脈絡。但是當我冷靜的檢視自己的檔案照片時,才覺得歷年來攝取的影象,竟無法替台北勾勒出一個稍為清楚而完整的輪廓,因此才決定放棄「台北」這個大題目,而想另外取一個命名,比如「台北的什麼」之類的,來縮小自己的影象表現所能關照的範圍。
想了好久,有一天靈機一動,想起了尤金•史密斯在他的「匹茲堡」攝影專輯上寫的這句話:
「為一座城市造像,是件永無止境的事。如果開始嘗試去做,本身即是犯了自視過高的毛病。即使這個努力會使自己對事情的真相有所體會,但是它只不過是城市的一則謠言罷了:沒有意義,也不會流傳下去。」
這句話完全道出我的處境,我犯了自視過高的毛病在先,而終於明白自己無能為力的處境於後,把自己的台北影象視為「謠言」是最貼切不過的。
同時,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覺得「台北謠言」也有暗喻的效果,指射著台北的虛虛實實,令人無法去分辨什麼是真相、什麼是假象。
決定了新題目之後,我重新過濾照片,並且把原先想藉縱切面的脈絡來探討台北的努力,改成橫切面的觀察。我希望在自己的系列照片中,表達台北的「真」與「假」的混淆,而不是台北一路變化下來的「過去」與「現在」的對照。
問:你在「北埔」與「八尺門」的展覽會場上,已經預告了「台北」是緊接下來的展出。為什麼會延到「人與土地」之後,又為什麼選擇在此時推出?
答:事實上,「人與土地」應該是我首次個展的作品,因為這個專輯包含了我從拿相機以來的每一個階段的創作。而我沒有以它為自己的首次個展的原因是:在當時,我還沒有完全理清楚──這些台灣農村影象到底和我的整個成長過程有什麼關係?又和當時的整個社會有些什麼關聯?
我對藝術創作的態度是比較著重社會意義的。在我還不清楚自己的表現意圖要落實在社會的哪一個現象,或切入時代的哪一個轉捩點上時,我就不會推出它。
那批台灣農村照片就是這麼擱下來的,直到「北埔」、「八尺門」之後,直到台灣已徹徹底底變了一個樣子之後,我才猛然醒悟:那些照片代表了已經完全消失的人與土地的親密關係,代表了一個已經逝去的時代,代表著過去的台灣。
有了這樣的認知,我才能找出一條明確的軌跡,用統一的觀點去挑照片、構成展覽。換句話說,會在此時推出「台北謠言」的道理是完全一樣的。我把自己的創作放在社會層面上去想它,放在時代波瀾的起伏上去調適它,並由其中找出自己明確的定位。我覺得這樣的考慮,不只能夠幫助我完成一件創作,也能
使我找出下一步該怎麼走下去的方向。
問:你把「台北謠言」定位在此時此刻社會的哪一個現象上?
答:政治、經濟這兩大因素已徹底的變成主控台灣局面的舵盤。四十年來的戒嚴,把人民的思想、生活方式
,管制了太久而近乎有點病態了。現在一下子解嚴了,群眾意識整個覺醒。反對黨監視執政黨的力量日日增強,自力救濟、社會運動,此起彼落,人民開始向政府索取原先被抹殺或打折扣的種種權利。台灣出現了新的緊張形勢,人民與政府產生了新的磨擦,我們要學習新的相處之道,建立新的關係。台灣的人民與政府正朝向一個和以往截然不同的全新局面邁進。政治禁忌之門一開,台灣的經濟運作方式,比以往更加凶猛。多年來靠犧牲農業而養肥的各種工業,已經變成龐大的企業網,用它的廣告策略、行銷體系來支配著所有人民的生活方式。每一個人都變成經濟王國的子民、變成了消費動物。這是新時代的一個沒有國號的、看不見的、沒有邊界的新國度,鈔票就是護照。
台灣正跨在已開發國家的門檻上,我們的社會、我們的生活方式、我們的價值觀都處在轉捩點上。而在這種巨大的過程中,台北是變得最早、最快、最徹底的都市。我希望「台北謠言」的這批作品,能定位在這一道關卡上。
問:你對每天生活在其中的台北市,最強的感受是什麼?
答:髒、亂、假。台北的空氣之髒、交通之亂、建築景觀之假,是一個都市規劃徹底失敗的例子。以至於每一位生活在其中的人,都想從街上逃掉。逃到哪裡去呢?逃到咖啡館、電影院、MTV、彈子房、酒吧、百貨公司……這些消費場所裡,暫時麻痺自己、消耗時間、忘掉今日。
長久以來,台北病了,台北市民也病了。每天在街上看到的人,彷彿不屬於這個城市似的,大家都在逃
,從這個避難窩逃到另一個避難窩,整個台北變成一間間孤立的避難窩。我們對自己的城市一天比一天憎恨
,對別人也越來越不關心。每一個人都在城市中感到挫敗受傷,自顧療傷都來不及了,哪還顧得了別人?因此人與人之間也越來越疏離了。
問:你覺得自己在照片中有沒有清楚的表達出這種感覺?
答:我努力的在做,但是我覺得並沒有表達得很有力。影象有它的極限性,它幾乎只能傳達出一種感覺而已
,雖然這個感覺可以是十分強烈而非常的持久,但它沒有辦法去完整的陳述一件事情。針對台北而言,我最想表達的是它生病的樣子,它病態的一面。而這種症狀是在它的骨子裡,並不在它的外表。就像一個生病的人,他的器官已經潰爛了,但他還是可以打扮得讓人看不出病容。
而台北就是被包裝得太好了,被一幢比一幢越蓋越氣派的企業大廈、一間比一間豪華的百貨公司、餐廳……等各種商業投資,包裝得越來越繁華、越來越有朝氣的模樣,使人誤認為它很健康。我覺得,我在台北拍照常常拍到它的包裝,而掀不開它的假象、拍不到它的病態。
問:這是不是也和你觀察台北的方式有關?
答:攝影是一種「看」的方法。你怎麼看一件事,為什麼會這樣看,都和你拍到的內容有最大的關聯。
我覺得自己掀不開台北的假面,最大的原因有二:一、我太冷靜的在看台北,以至於我和對象保持了相當的距離,沒有把我想挖的東西連根地翻土掘出。二、我太過於習慣台北了。就算我對它有很強的憎恨情緒
,但是日子一久,這種情緒也變得很模式化了。因此,出現在眼前的台北病症,對我來說好像有些視而不見
。有很多足以反映出台北病情的畫面,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卻覺察不出來。而那些吸引我強烈注意的,是台北的包裝。我想,這也就是都市最恐怖的地方,它使你病了,卻不會讓你知道。
問:如果讓你重拍一次台北,這種情況會不會改善?
答:除非我不住台北,或者我對攝影藝術的看法整個變了,否則我還是會犯同樣的毛病。事實上在補拍台北的那一陣子,我就有點刻意在改變觀察方式。我背著相機在台北馬不停蹄一連工作了將近一個月,拍到的照片還是和一貫的表現差不了多少。不過,這次密集的補拍計劃,還是使原先在照片中所呈現的台北面貌,豐富了不少。這次我深深體會到,要使自己的藝術表現有所突破,改變方法是行不通的,只有改變心態、改變思想。
問:完成「台北謠言」,你最大的感覺是什麼?
答:不管這次的成績是好是壞,對我都有很大的幫助。我從當中學到一些事情。首先我了解到自己能力的有限,也比以前更清楚影象語言的極限和特性,也更懂得如何去看事情。總之,我在這個工作中,學到怎麼認識自己的錯誤,我想這對我下一個攝影計劃有不少幫助。
問:你的下一個攝影專輯是什麼?
答:「四季」,一個位於宜蘭北橫公路旁的泰雅族原住民部落。我已經持續拍了七年。每隔一陣子,我總是會跑一趟去拍照。在整理「台北謠言」的最近幾個月裡,我一直沒空去。現在好想早一點出發上路,去看那些熟面孔。住在都市使我更愛鄉下;拍完台北,使我更愛拍台灣的農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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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節錄自[台北謠言-序]/原載噶瑪蘭半月刊第94期(1988年7月出版),開本:26x26Cm,頁數:96頁,紙張:150磅
定價:NT$ 450元/郵政劃撥帳號:15815753/戶名:攝影家雜誌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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