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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漫長的學習路 又把一個攝影計劃結束了，就像我完成過的「北埔」、「八尺門」、「人與土地」和「台北謠言」四個專輯一樣，這次的「四季」既是個結束，也是另一創作階段的開始。 在我將近二十年的攝影生涯中，也是台灣社會變化最為激烈的一段歲月。藝術在越發現實與功利的社會環境中，它的面貌越來越模糊；它的價值越來越受挑戰；它的走向也越來越失去準繩了。 而藝術工作者，要持之以恆的維持吃不飽、穿不暖的創作活動，除了不能向現實低頭之外，就是要有越來越堅定的信念。如此，才不會自我妥協，也才不會在價值混淆的現今社會體系中，迷失了方向。 這個信念，說來含糊。但是，每一個人回想一下，在我們年少或童年的時候，不是都曾對自己的未來抱有莫大的理想；曾經發願過要幹一番大事業。再想一下，如果那時候所立定的志願，不是賺大錢、做大官的那檔子事，那麼是什麼因素，使您曾經對自己的未來有所期許，以及對你當時的自己有所允諾呢？啊 ！那就是您對生命的崇高嚮往呀！那就是您對一些人性美好的一面的初探呀！ 每一個人都有過那種純真的念頭在驅使自己的成長腳步，而為什麼有好多人走不了幾步，就自亂步伐或跌跌撞撞，或乾脆改走它徑。 而有些人卻一步一個印子的慢慢懂事、懂人、懂感情、懂美、懂分享、懂關懷……，而最後他終於懂了藝術。因為藝術所要傳達的正是這一切，他要先學著了解人生，然後才學會藝術。唉！我到現在還在學習，我正是試著用我的相機去了解人生，然後試著懂攝影藝術。二十年來，我的信念並不是不曾動搖過，我也從不是一直都那麼堅強。但是，有一股力量在支撐著我，從相機觀景窗看到的人、事、物，都在教育著我，讓我越來越相信──藝術可以改變一些東西，而這是其他事情辦不到的。改變什麼呢？改變人在現實環境中，越來越僵化的人性；藝術可以使我們越來越冷寂的情感回溫，讓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有更大的寬容度……。 「四季」，這個攝影專輯的開始和結束，讓我更加堅信：我以前走過來的路，和今後要朝往的方向。 二、遙遠的異鄉夢 初二的時候，我從家鄉的頭城中學轉到冬山初中就讀。這兩個地方各在宜蘭縣境的南北端，我的生活也因環境的不同，開始有了少許的變化。其中最特別的是：我這才知道台灣這塊土地上，還有非漢族人的存在，他們比我們早在這個海島上生活；他們說的話和我們不同；他們的長相和我們不大一樣；他們住在很深的山上；他們比我們窮，而大家都以輕蔑的語氣稱他們為「蕃仔」。「四季」這個隸屬宜蘭線大同鄉的小村莊，就是我這輩子第一個知道的山地部落。 冬山初中座落於中央山脈的山腳下，學校後頭綿延的群山，就是台灣東北部泰雅族部落的主要分布區 。然而，很特別的是，儘管大同鄉有著「崙碑」、「寒溪」、「松蘿」、「樂水」、「英士」、「南山」、「復興」、「太平」、「茂安」和「四季」等十個山地村，但我們卻把他們統稱為「四季蕃仔」。這大概是「四季」的名字最順口好記的緣故吧！ 當時，山地管制區的入山條例規定很嚴，平地人要進入山地部落，簡直就和辦出國手續一樣麻煩。雖然那時我一直沒有機會上山探訪，但是我卻每天都會碰到「四季蕃仔」。 在那個時候，羅東往太平山林場的森林火車還沒廢棄。這條俗稱「五分仔車」的小火車線，除了是太平山林木的主要運輸管道之外，也是泰雅族原住民的對外交通工具。 我每天通學，放學回家的那班火車都會在羅東火車站，因錯車的緣故而停上半個鐘頭之久。森林火車的候車亭就在月台的北端。而我總是故意選擇前面一點的車廂，如此可以面對排排站等車的山胞們，好奇又仔細的瞧個過癮。有趣的是，整整兩年，每天都帶有莫大意味的在看他們，而從未覺得膩過。 那時，最強烈的印象是：四季山胞長得出奇的好，男的俊偉，女的美得令人目眩，彷彿是上天的特別恩寵一般。 然而，這種被羨慕的外表，卻也加深了他們被輕蔑及侮辱的程度，因為大部分人都用著有色眼光在看他們；用著穿鑿附會、加油添醋、無中生有的事件在談論「四季蕃仔」。 比如：一些早熟的學長，經常誇口如何勾引了「四季公主」在他面前寬衣解帶；哪一個人又把一對姊妹花騙得服服貼貼；某人又如何翻山越嶺避過山地檢查哨，潛入四季部落，偷看到女子在洗澡時的裸身… …。 另一些人則傳述著他家的親戚或者林班工人的各種豔遇：某人被下蠱了而成為四季的駙馬，陣日在溫柔鄉裡享盡官能極樂，而不再思蜀；某人因夜夜春宵而不堪透支，急行遁逃……等等。每一個故事，總是惹得我們這些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樂不可支，而蠢蠢欲動，越描也就越黃。 這一切捕風捉影的欺侮性言說，只有加深了一些人用更重的意淫眼光去看森林火車月台上的「四季蕃仔查某」了。 那時，在我小小的心靈上，有時也不知不覺地在想像中犯了罪，並且內疚著。「四季」這個名字也如同是我成長階段的印記一般，模糊的打上我的「犯罪」與「懺悔」的心結。直到後來，我離開故鄉到台北就職，還經常的在腦際浮現──這個一直無緣造訪的遙遠異鄉的虛幻夢景。 三、急忙的夢中醒 九年前，我終於第一次的踏進四季部落。那是因為做電視節目的觀係，我們輕易的向警政署申請到甲種入山許可證。 記得九人座的巴士，從宜蘭員山開始進入山區，正在翻修的七號省道，沿途都是大小不一的礫石，顛得車箱欲垮。有時，甚至得繞到蘭陽溪的河床涉水而行。這是我走過最差的一條「省道」了。 那時，森林火車已廢棄有五、六年之久，這條山路是各泰雅族部落對外交通的唯一幹道。 一路上，我被終於可以真實造訪夢境的這件事實所激動不已。那種感覺大概就像要與從未謀面的親人相見一樣吧！是酸甜苦辣各種滋味在心頭翻滾的心情。再加上劇烈的顛簸，我整個人都處於極度虛浮而抓不穩自己心情的處境──是不是再轉個彎，四季就會出現在眼前呢？我一路上巴望了不下十數回。 山區天色陰得快，下午三點一過就像傍晚了。就在日頭躲在山後，天空依舊映著微弱陽光的那種時分中，我來到「留茂安」──四季村的外圍部落。 我十分清楚當時一下車的那種若有所失的感覺──怎麼如此平凡得不起眼？無論是人或景都沒有夢境中的綺思與浪漫。 在那時，我已將台灣的每一個角落大半都走遍了，然而「四季」卻像禁地般的，深鎖在遙遠的夢境裡 。我知道，若不是因為工作關係，我很可能至今仍未探訪這座離老家不遠的村落。那就像一個人也許一輩子都在躲避最親近的人一樣，怕面對自己都解釋不清的某種事由，一切只有透過想像去追思對方。 而現在，我就站在不起眼的四季村裡，面對著不起眼的村民。所有那些童年激情的幻像到底怎麼回事了，是年齡的秘密呢？還是四季的秘密？不管是什麼秘密，我只覺得並沒有打開這個秘密的鑰匙，而且像在不該醒來的時候從夢中跌到現實，手足無措。 四季村有一千多人口，分成「上部落」、「中部落」、「下部落」及「留茂安」四個小聚落。上、中 、下三部落位於一個山麓，而留茂安則在數公里之遙的外圍。今年三月，留茂安獨立成了一個村子，因此 人口就不足一千了。 村民在春夏兩季以種植高農蔬菜為生，其中又以白菜為大宗，其餘季節多半在忙著桂竹、衫木、梧桐等林產的照料。至於年輕小伙子則大半到平地謀生，尤其是女性，更紛紛到都市謀職。 有生產力的大人，天一亮就外出工作，留在村子裡的大半是老人及小孩，因此經常是人跡寥少，使得不是很有規畫蓋起來的矮小平房社區，顯得更加落寞。它和我造訪過的眾多山地部落相較之下，是非常的不搶眼。 但是，前後九年來，我到四季攝影的次數已數不清了。我從沒這麼持續不斷的造訪過同一個地方，且次數是如此之多。尤其是最近三年來的春夏兩季，我幾乎每個月都會去，最勤時每個禮拜都去。會挑這個季節的原因是：時逢白菜種植期，原本在外謀職的人於農忙時會儘可能返鄉幫忙。此時四季村展現出一股平常罕見的人氣與活力。 同樣的，這三、四年來的過年過節我也都是和四季村民一同渡過的。平安夜、耶誕節以及元旦、農曆年，我都在四季的天主堂或基督教會的禮拜堂和他們同慶。同時，我也參加了他們的兩次婚禮以及一次葬禮。 情感上，我彷彿也落籍在這個部落。 想想，在這段時日裡，到四季變成了我的返鄉行程，說來也過份了一點，從離開故鄉到現在，我回老家的次數竟比去四季要少很多。 是什麼原因使我如此呢？四季有些什麼在牽引著我呢？這一切的細故真是罄竹難書，足夠寫上厚厚一本大部頭的著作。 我從夢境的四季醒過來的這段歷程，正是我學習人生，了解藝術的這條漫長路的最重要的轉捩點。 啊！那也是一段長長的告解呀！ 四、無終的告解詞 上一次，也是「四季」攝影專輯結束的最後一次攝影行程，正是今年的農曆大年初一。 天一亮，我從頭城老家駕車南下。這段路，每次都讓我覺得像是：和太陽在跑馬拉松。因為山區陽光降臨較晚，不像位於海邊的頭城鎮一樣，太陽一從太平洋東昇，晨曦就映遍小鎮的每個角落。如果趕得快 ，我會一直被溫暖的陽光烘得舒舒服服，然後在山坳裡的四季部落裡，等著太陽從山頭背後裊裊升起。 然而，這回是個淒淒的陰雨天。大年初一竟然沒有一個好彩頭。我是在天色越來越陰，雨勢漸行漸猛的弔詭氣候中，來到我十分熟悉、十分想念的四季。 每次的到來，我總是先在留茂安及下部落打個轉，然後才到上部落做一整天的逗留，因為我比較熟稔的村民大半都住在這兒。 那一天一到上部落就覺得異樣。以往的大年初一，儘管是年慶味道一年比一年薄，但總會此起彼落的響著小孩子放沖天炮的劈啪聲。然而，這時是靜得出奇，我心想：「大概是下雨的緣故吧。」 例行般的在小聚落的三條巷道撐傘蹓達，走著走著，遠遠的看到我最熟的那戶人家門口散置著一些鞋子和拖鞋。直覺告訴我，屋裡正聚著一夥人。「大概在喝酒或打牌吧！」我想著。 等我一走近從大門往裡瞧，幾個大人圍在看起來像張長檯子般的檯前，上面還鋪著雪白發亮的布緞呢 。「嗯！打牌怎麼如此考究？」我又想著。 等我脫下鞋子跨進屋裡，才發現我最熟悉的那位婦人──邱阿螺，躺在一只買來的棺材裡，她全身被白緞子裹住，只露出那經常醉酒泛紅──而現在蒼白得沒有絲毫酒意的臉孔。她死了。耶誕節我還看到她呢！元旦時不正碰到她說酒話嗎？我前兩個禮拜不是還在天主堂舉行的婚禮喜宴上和她敬過酒嗎？她怎麼會死了？怎麼活生生的一個婦人就這麼去了？她才大我兩、三歲而已呀！她才四十出頭呀！ 邱阿螺，是當日清晨三點在宜蘭醫院中嚥氣的。家人立刻買了棺材連同屍體一塊運回，並且決定當日下午三點出殯，十二個時辰之內火速的解決這款喪事。 四季村民對死亡的態度很是特別，苦主好像家裡發生了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一般，希望儘量不去打擾別人的把喪事儘快了結，因此當天過世的村民都不會留到次日安葬。九年來，我從未碰過舉行喪事，而這回被我碰上了，且在大年初一；且是所有四季村民當中我最熟悉的一位婦人。 一下子，我想起和她結識的經過。那是大前年的夏天，她從蘭陽溪對岸的台地──白菜種植區回到部落，我的車子正好停在中部落的天主堂前頭。邱阿螺滿口酒氣，通臉脹紅的問我： 「可不可以搭個便車，我走不動了。」 四季村民一向不喜歡麻煩別人，而又一點兒也不怕別人麻煩他們。那時，我知道她真的醉了，於是送她到家。 邱阿螺好意的要我坐坐，說著說著，她指著牆上的一幅照片掉下了眼淚： 「我的大女兒，大家都說她是四季美女……她自殺了，我錯了，早知道，我就不反對她，那她就不會死了……」 邱阿螺的女兒和一位青梅竹馬的近親談戀愛，雙方家長都不同意這段戀情，因而雙雙服藥自盡。邊說邊哭的邱阿螺拿起一冊照相簿，翻著她女兒郊遊留影的一張張照片。那時我不僅看到現實的四季，也如同 在最現實的殘酷世界中，眼睜睜的看到我想像中的夢境四季。浪漫加上殘忍、綺想加上悲辛、歡慶加上哀弔、生命加上死亡……。我的罪加上我的告解，都在那一刻起了音，也同時劃上休止符。 我在邱阿螺家旁的農具貯藏間，和喪家親屬們一道吃過麵條午餐，等著三點神父來做彌撒。雨越來越大，夜色竟然在中午就開始竄出。一身淨白道服的神父從黑鴉鴉的巷頭撐傘緩緩走來，擠進二坪多一點 的客廳中。親人圍在邱阿螺的兩側，有人擠不進來就在屋外巷道圍成一圈，彷彿整座矮屋就是一口棺材一般。 唸了聖經，灑了聖水，唱了聖詩，邱阿螺先生的飲泣聲越來越大……封棺、抬靈，邱阿螺的二女兒執著簡陋的木板釘成的十字架，上面寫著邱阿螺的名字──這也是寒酸的一只墓碑──走在最前頭。我們一路送著棺木到村子上頭不遠處的竹林中的墓場裡──邱阿螺及四季村民的歸宿──草草下葬。 雨，至今依舊在我夢境中的四季下著，葬禮依舊在我想像的世界中進行著。我對整個四季村的告解詞 ，也彷彿無終止般的，並沒有隨著四季專輯的結束而完結。我依舊在懺悔著童年的想像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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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節錄自[四季－序]，開本：26x26Cm，頁數：96頁，紙張：150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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